三条线段的实验
1950 年代,心理学家阿希做了一个后来进了所有教科书的实验。给一组人看两张卡片:一张画着一条标准线段,另一张画着三条长短明显不同的线段,任务是指出哪条和标准线一样长。答案一目了然,单独作答时正确率接近满分。
然后加入机关:房间里其他七个人全是安排好的演员,轮流故意说出同一个错误答案,真被试排在后面作答。结果:约三分之一的回答跟随了群体的错误,四分之三的被试至少从众过一次。事后访谈更有意思,一部分人明知不对但不想显得另类,另一部分人则开始真诚地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线段长短是有标准答案的题,尚且如此。资产贵贱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题,从众的引力只会成倍放大。
市场里的三人成虎
从众在投资里有它的放大器,逐个看。
第一层,信息瀑布。别人买,可能因为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事,于是跟买,而后来者又把我的跟买当成新证据。每个人都在把别人的行为当信息,可追到源头,第一个人可能什么也不知道。排队最长的餐厅,第一位食客也许只是坐错了位置。
第二层,社交货币。行情火热时,持仓成为谈资,踏空成为孤立,饭桌上人人都在赚钱而自己不在场,这份煎熬(专名叫错失恐惧)比亏损更能驱动进场,第 1 篇讲过亏损厌恶,而在牛市顶部,别人赚了我没赚会被大脑记成一种损失。
第三层,机构也在羊群里。基金经理跑输同行会丢工作,跑输市场只要大家一起跑输就安全,于是抱团是职业理性。个人从众要付自己的钱,机构从众有时是拿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安全,这解释了为什么泡沫里从不缺专业身影。
三层合力的结果写在每一轮周期里:基金发行最火爆的月份高度集中在市场顶部附近,销售冰点则常常出现在底部,申购数据本身就是一张情绪的心电图,而它的峰谷恰好和最该卖、最该买的时点反着来。
拿它怎么办
阿希实验里藏着一条重要的后续发现:只要七个演员里有一个说出正确答案,真被试的从众率立刻大幅下降。对抗从众不需要力排众议的英雄气,只需要房间里有另一个声音。
给自己安排那个声音,办法都是现成的。一份写好的政策书(L2-11)就是那个不看气氛的同伴,饭桌再热闹,回家翻开那页纸,比例还是那个比例。一条机械的规则(定投、再平衡、或 L3 的信号)同理,它们感受不到错失恐惧。以及一个反向的仪表:当某类资产成为全民话题、开户数与基金发行创纪录时,把它当作检查自己仓位是否已经漂高的提醒,而不是进场的发令枪。这不是教人逆向抄底(那是另一种自负),只是把人声鼎沸本身当成一个风险指标来读。
(自测:上一次买入决定,动机里别人都在买占几成?没有精确答案,但如果那次买入发生在该资产上热搜的同一周,答案大概不小。)
边界
严谨起见:从众不总是错的。日常生活里跟随多数是高效的生存策略,陌生城市挑餐馆,排队的那家多半不难吃。从众出错的特定场景是价格会反噬的领域:餐馆人多,菜价不变;资产人多,价格被抬高,未来收益被预支(L1-3 的定价机制),买的人越多的东西越贵,越贵未来越薄,多数人的选择在这里系统性地变成多数人的成本。识别场景,比戒掉从众现实得多。
收束
回到那间房。阿希的被试事后被问起,很多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跟着说错,只记得当时那样回答似乎更自然。市场顶部的买入者,多年后复盘时的困惑常常一模一样:当时怎么就买了呢?当时所有人都在买,而所有人里的每一个,都以为别人有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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